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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花裙子可以穿,大礼帽也可以戴”——陈毅与外国领导人交往二三事
发布人:xuehong        发布时间:2008-09-11

    
        苏共中央第一书记赫鲁晓夫说,毛泽东“放出陈毅来攻击我”

  陈毅和苏共中央第一书记赫鲁晓夫曾多次见面、会谈,但给赫鲁晓夫留下深刻印象的是1959年10月2日那一次。当时,赫鲁晓夫结束了对美国的访问,匆匆赶往北京,参加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十周年庆典。他穿着意大利裁缝为他访美赶制的做工极为考究的灰色西装,神采飞扬,似乎在那个世界最富有的国度里受到的盛大欢迎的喜悦还没有消失。
  赫鲁晓夫到达北京的当天晚上,出席了我国领导人举行的盛大国庆宴会。刚落成的人民大会堂宴会厅里,宾朋满座:越南胡志明主席,捷克斯洛伐克诺沃提尼总理,朝鲜金日成主席……在灿如星海的千百盏彩灯照耀下,宾客盈盈,喜气洋洋。然而,在这节日般欢庆的壮丽场面中,却加进了一种令人不安的不和谐音调——赫鲁晓夫在讲话中竟教训起热诚接待他的主人来了:不要“用武力去试探资本主义制度的稳固性”。整个大厅里怕是没有人听不出来,这是对中国的影射攻击,是指责中国不该如此坚决地反对美帝国主义。大厅里气氛陡然变了。赫鲁晓夫下机伊始,就用这种“老子党”的态度指手画脚,用这种站不住脚的论点教训中国,怎么能叫人不产生反感和警觉呢?
  10月2日,中苏双方领导人在中南海怀仁堂举行会谈。会谈开始不久,交锋和舌战就出现了。
  这次会谈,毛泽东、周恩来、陈毅都参加了。陈毅本来不是主谈手,但是,当赫鲁晓夫指责中国l958年炮击金门是“冒险”、“好战”、“对亚洲和平不负责任”,甚至强烈暗示中国可以考虑暂让台湾“独立”时,身为外交部长的陈毅忍不住拍案而起。他指出,金门、台湾都是中国神圣的领土,炮击、解放这都是中国自己的事,是内政,是不容别国说三道四的。说三道四,就是不尊重别国主权,干涉他国内政。赫鲁晓夫讲不出道理,竟然耍赖说:“好,我知道你是元帅,我是中将,军事上我得服从你,但现在在党内我是第一书记,你只是政治局委员,你应当听我的。”
  对赫鲁晓夫的个性,陈毅早有所闻,但仍未想到这位“第一书记”竟会越过兄弟党的界限以职压人。他毫不客气地说:“什么第一书记?你讲得不对我们就不听你的。这是两个党在谈问题嘛!”陈毅接着又说:去年你提出要在中国领土上共建长波电台和海军联合舰队,我们认为这也是有损中国主权的事。赫鲁晓夫矢口否认:“那是某些政府部门干的事。”陈毅立即与他当面对证,令赫鲁晓夫面红耳赤无以对答。后来,赫鲁晓夫在回忆录中说:“这一次毛没有正面出来谈我所怀疑的事……放出陈毅来攻击我。谈判一下子就激昂和紧张起来。”
  问题当然谈不拢。赫鲁晓夫除饱餐了中国菜肴的美味外,什么收获也没有,悻悻然离开了北京。途经海参崴时,他咒骂说:中国“像好斗的公鸡一样热衷于战争,这是不明智的”。那么他这只不好斗的、“明智”的公鸡又如何呢?正当他飘飘然地大肆宣扬他的美国之行,宣扬与美国总统创建的什么“戴维营精神”如何造福人类和平的时候,艾森豪威尔总统却在记者招待会上宣布:“我不知道任何戴维营精神!”这不啻是当众给了赫鲁晓夫一记耳光。难怪陈毅也说:“赫鲁晓夫这个人是容易对付的。‘愚而好自用,贱而好自专’。”
  1959年的中国,外有美国武装威胁,中印边界冲突,内有严重的自然灾害,特别是苏联政府突然撤走全部专家,撕毁合同,给中国的社会主义建设造成巨大的灾难。全世界都在注视着中国共产党人将作出何种抉择。陈毅在一次接见外国友人时说:“老实讲,我们可以跟着赫鲁晓夫走,这样他马上会称你亲爱的同志,授你勋章,给你援助,可以得很多好处。但我们作另一种考虑:不服从他‘老子党’指挥,坚持原则,以平等的地位起来同他讨论问题,那马上就要遭受打击。我们考虑过后果。但为了保卫马列主义原则,保卫中国独立自主权利,中国决心不贪图他的‘好处’,把这场斗争坚持下去!”

        美国代表团团长哈里曼对陈毅说:“你无论如何不要忘记请我去中国呀!”

  在1961年5月召开的关于老挝问题的扩大的日内瓦会议上,美国代表团团长、国务卿腊斯克在老挝停火问题上无理取闹,破坏中国努力促成老挝三亲王的会晤,使会议时开时断,陷入了踏步不前的僵持状态。
  在会议间歇,陈毅或是四处造访,或是接见记者,或是广邀来客,坦率交谈,使向来抱有成见的西方记者大感意外:“共产党中国外长陈毅,穿着资本主义的西装,戴着轻毡帽,和以前完全不同,做出愉快的姿态,采取开朗的、有信心的、应付自如的态度,宣传着他们有人情味的一面,广交朋友。”陈毅在日内瓦的7个星期时间里,给参加会议的大国、强国和弱小国家的代表们留下了“令人惊讶的亲善”(美国《先驱论坛报》语),交了许多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。以下就说说他和美国第二任代表团团长哈里曼的交往。
  哈里曼此次代替腊斯克任美国代表团团长,陈毅在他未到日内瓦之前,就对他进行了“调查”:此人出身美国东部富豪“铁路大王”之家,毕业于耶鲁大学,曾在罗斯福、杜鲁门执政时期担任过许多外交要职,人称“三朝元老”、外交界“不落的明星”。就其思想体系来说,他是反共的,但他并不赞成杜勒斯“遏制”中国的死硬政策。他曾批评杜勒斯“第一个错误是‘放蒋出笼’”。此次来日内瓦,他已年满70岁,但在会场内外依然很活跃,做出了各种较为积极开明的姿态,然而又往往受到来自华盛顿的制约。
  陈毅对此人产生了兴趣。
  一天,苏联外长葛罗米柯对陈毅说:“哈里曼对我说,他天天和你陈毅外长一起开会,见面不打个招呼不好,你是否能给我介绍一下?……我赶紧说,如果你有这个意思,我可以传达。哈里曼一听又赶紧缩了回去,说想和陈外长接触,这是他个人的意见,他还得请示国务院。”陈毅听到这里笑了。哈里曼瞻前顾后,实际上反映了美国人在这一问题上举棋不定的态度。
  就在陈毅准备暂时离开日内瓦的时候,老挝富马亲王和苏发努冯亲王为各国代表团举行了一次鸡尾酒会,陈毅和哈里曼都应邀前往参加。这一回,哈里曼大约已得到国务院的指示,因此,拐弯抹角想和陈毅搭上话。他先派了个助手,找到在华沙与美国谈判的中国驻波兰大使王炳南,请求王炳南向同他谈判的美国比姆大使问好。奇怪,美国国务院官员向本国派出的大使问好,却要请中国大使转达,这个圈子兜得不小。王炳南回答:“可以代问他好。”哈里曼见未遭到拒绝,又随即派夫人找到印度代表拉尔,请她“搭桥”去见中国的女同志。拉尔带着哈里曼夫人来到一位中国女同志身边说:“这是哈里曼夫人,要同你们认识一下。”话音未落,夫人的手已经伸出来了。中国女同志毫无思想准备,只握了一下手,点点头。
  陈毅觉得哈里曼的“迂回战”打得差不多了,下一步要和自己打招呼、握手了。果然,哈里曼拉上加拿大代表团代理团长朗宁,偕同夫人一起,向陈毅坐着的桌子边走来。陈毅装着没看见,只管抽烟,休息。美国人这次看来是下定了决心。朗宁走过来对陈毅说:“陈元帅,这是哈里曼夫人,要和你握握手,你同意不同意?”哈里曼竟把夫人推到了第一线。陈毅站起来,彬彬有礼地坦然说道:“这有什么,当然可以。”他和哈里曼夫人握了手。
  “哈里曼夫人,很少见你出席会议,你大概是来游览的吧?”陈毅寒暄道。哈里曼夫人立即把话接过来:“陈元帅,你每次发言我都来听的。从远处看你很漂亮,现在从近处看你更漂亮!”这句纯粹美国式的恭维,是陈毅事先所不曾料到的,他只能报之一笑。这时,哈里曼也不失时机地转过身来,主动向陈毅伸出了右手。陈毅微笑着,伸手和他握了一下。
  这边两只手刚刚接触,那边摄影机快门咔咔作响,闪亮成一片。几个眼疾手快的记者,已经抢拍下了这个不可多得的镜头。巴黎《快报周刊》载文说:“这是具有历史意义的一个瞬间。美国政治家主动和中国政治家握了手,这是多年来破天荒的第一次。”事实证明,美国不能再漠视中国的存在了。
  握手之后,陈毅和哈里曼作了一番简短的谈话。哈里曼说:“这次会议上,元帅阁下批评了我们美国,但你的态度是克制的。”
  “克制?”陈毅对这个词很意外,因为他是整个大会上唯一敢正面批评美国的代表。他在发言中没有少“骂”美国,何来“克制”?陈毅怕弄错,特地请翻译向哈里曼证实,对方确实用的是“克制”一词。
  陈毅要回国了,将代表团的工作留交给副部长章汉夫去做。陈毅不像美、英、法、苏代表团团长那样,不声不响地离开日内瓦,而是在住处花山别墅设席,举行了一个空前盛大的招待会,招待在日内瓦的各国代表团负责人及成员、会议服务人员和各国记者。在拟定招待会邀请名单时,有人向陈毅请示,各国代表都请,要不要请美国人呢?陈毅说:“请嘛。大方点,美国代表团请,南越吴庭艳的代表也请。不请,他该说中国人‘强硬’、‘骄傲’了。请了不到,就是他的责任了。”结果,美国代表没有来,美国的忠实追随者吴庭艳政府的代表也没有来。陈毅说,哈里曼大约是接到了国务院的指令才如此做的吧。在这种自我孤立的态度面前,陈毅的言行举止,更显示了自信有礼貌的泱泱大国风度。
  一年后,陈毅再次来到日内瓦,代表中国在经过反复协商、激烈讨价还价后达成的关于和平解决老挝问题的国际协议上签字。签字后的第二天,陈毅又见到了哈里曼。哈里曼说:“我对你讲话稿中头两页是同意的,但不同意第三页。”陈毅回答:“看来你还不如我的水平。我还讲了两页你们喜欢的,你讲的我一页也不喜欢。现在最重要的是执行协议,美国应当从老挝撤军,从泰国撤军。”哈里曼表示,美国的事有难办之处。如果罗斯福迟死三年,事情会好得多。陈毅风趣地回答:“美国军队并不愿意留在泰国嘛。那里太热,蛇多,士兵放哨还要站在凳子上,不如在美国舒服。美国士兵是年轻的,他们不懂事,但有一天他们会问: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呢?”哈里曼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膀。临走前,又专门来和陈毅握手告别,说:“你无论如何不要忘记请我去中国呀!”

      西哈努克说,陈毅“是我最尊敬的老朋友”

  1956年2月,宣称中立的柬埔寨首相西哈努克亲王应邀首次访华,中方决定给予隆重的欢迎,但具体参与接待的各方面人员是否都能充分地认识其意义,陈毅很留心。他对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说:“你们去把机场的、宾馆的、文艺演出团体的,还有所有参加接待的有关单位领导,都给我请来;还有北京市交通警察、公园管理人员,也不要漏掉。”
  晚上,几百人坐了满满一礼堂。陈毅对他们说:“西哈努克是什么人?此人是王子,做过亲王、首相、党魁,兼教主、兼统帅。当兵出身,又做过导演,写过小说剧本,爱好音乐绘画。一切矛盾集中在他身上,非如此便不能应付柬埔寨国内外复杂的局势。它是一个500万人口、18万平方公里的小国,处在两大阵营中间,不能不采取中立政策。夹缝中求生存,两面有收益,这是完会可以理解的。它愿意保持独立和中立政策,我们就应该给予积极支持和欢迎。我们应当有这样的气魄和胸怀。”陈毅还风趣地说:“打麻将有‘清一色’,社会生活非常复杂,不可能‘清一色’,各种各色才正常,五彩缤纷才好看。大家都穿蓝制服有什么好?我看花裙子可以穿,大礼帽也可以戴嘛。总的方向达到一致就行。”陈毅的风趣介绍,不时引起听众的阵阵笑声。正是在陈毅的热情关心和亲自过问下,这次接待热情周到,深得西哈努克的称赞。
  1958年8月,西哈努克第二次访华。为利用中国影响抗衡美国和南越吴庭艳政府对柬埔寨的压力,他要求改变中立平衡的做法,改善同中国的政治关系。8月下旬至9月上旬,陈毅陪同西哈努克参观了许多地方,交谈了许多内容。在面临美国支持南越加紧侵犯柬埔寨的严重时刻,陈毅代表中国政府发表了严正声明,谴责美国、南越的侵略,支持柬埔寨的正义斗争,这使西哈努克不但下决心同中国正式建立外交关系,而且通过长时间和陈毅相处、交谈,大有患难逢知己之感。他感到陈毅不仅热情、可信,而且机智、诙谐。
  1960年5月,陈毅陪同周恩来总理对西哈努克的两次访华进行回访。行前,忽然得到西哈努克的父亲病逝的消息。在国丧期间要降半旗、举国哀悼,此时接受访问,主人担心欢迎礼仪不能尽善。是否按原计划访柬?当时正在印度访问的周恩来和陈毅商量后,指示外交部通知柬方,他们将率代表团按期访问,专程前往吊唁老国王,并同西哈努克亲王会谈;因柬埔寨王国正处在国丧期间,希望柬方在接待方面从简。陈毅指示外交部,立刻为访柬代表团赶制素服,以示庄严隆重。西哈努克得知后,极为感动。为了欢迎周恩来、陈毅,他中止了吊唁活动,亲自到机场迎接。
  1964年11月9日,是柬埔寨独立11周年纪念日。陈毅于11月8日至13日第三次访问柬埔寨,并参加庆典活动。专机从昆明经河内飞往金边,必须飞越或是绕过“胡志明小道”上空。那时,美国在越南的侵略和战争行动正在“逐步升级”,每天出动上百架次飞机,对“胡志明小道”和其他地方狂轰滥炸。现在,代表团专机穿越这片战区,陈毅的安全能有保证吗?即使绕道,也难免会遭到美国飞机的袭击。那么去不去?去又应当飞哪条航线?所有这些,中央授权由陈毅决定。陈毅果断决定:取道“胡志明小道”上空飞行,并且一不做二不休,干脆在出发前公开发布消息,将代表团专机所要走的航线公之于世!朋友们对此深表担心,可是陈毅却说:“嗨,你们不知道这里头的诀窍哩――越是走最危险的地方越是安全。谁都知道那是美国飞机的活动范围,我们的飞机出了事,这笔账还不记在它头上?我谅他们也不敢打!”果然,在陈毅的座机进入“胡志明小道”上空时,美国的飞机时而在下方,时而在上方,躲躲闪闪像影子一样跟着。陈毅扭头看看窗外,爽朗地笑了:“好嘛,还有美国飞机护航哩!”
  陈毅这种对美国侵略武力的蔑视,这种冒着危险前进的勇气,本身就是对柬埔寨人民的有力支持。
  “文化大革命”中,陈毅被林彪、“四人帮”视为眼中钉、肉中刺,一再受到错误的批判,结果积郁成疾,患了直肠癌。此时西哈努克也交了恶运,美国乘他出国访问之机,策动柬埔寨右派发动政变,西哈努克有国难回。尽管如此,但他仍然不忘手术后的陈毅。他不止一次对中国驻柬埔寨大使康矛召说:“我一碰到困难,陈毅元帅就发表声明支持我。……他是我最尊敬的老朋友,是我们柬埔寨人民的老朋友!”1972年1月6日,陈毅不幸去世,西哈努克亲自打印唁函,并和夫人一起参加了陈毅追悼会。他久久地握着张茜的手,怆然泪下。



(胡居成)